半夏小說

暴雨之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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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雨之後

秦頌栾在監察院加了會兒班,到家時臨近九點,客廳的燈開着。花瓶裏插着一束盛放的鮮花,花瓣上沾着水珠,看得出是今天剛買的。

他換了鞋,把車鑰匙放在玄關櫃上,叫了一聲:“何其清?”

沒有人應。

他往裏走,路過廚房,順手拉開冰箱門想拿瓶水,視線忽而頓住。

冰箱裏塞得滿滿當當,果蔬、肉類、飲料、零食,每一樣都碼得整齊。他記得昨天冰箱還是半空的,只剩幾盒牛奶和速凍水餃。她什麽時候買了這麽多東西?

心髒緩慢地下沉,他關上冰箱門,又去卧室。

床頭櫃上她的手機充電器還插着,線垂到地板上。秦頌栾拉開衣櫃,她的衣服一件沒有少。他蹲下來看鞋櫃,她常穿的那幾雙鞋都在。

“您好,您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,請稍後再撥……”

他挂斷又撥,還是占線,只好發了條消息:“你在哪兒?散場了和我說,我來接你。”

他坐在床邊慢慢地舒了口氣,下意識脫掉外套想換家居服,脫到一半卻又穿上,恢複随時可以出門的妥帖模樣。

沒事的,她應該是和朋友聚會太開心了沒看手機。這才九點,沒回來很正常。

秦頌栾随手拿了本書想轉移注意力,那些字卻在眼前亂飛,半句話都看不進去。

他踱步到客廳,揪着花瓣點了根煙,煙霧在客廳裏慢慢散開。茶幾上她和他的玻璃杯并排歸置,是某次逛街買回來的情侶款。

他一開始覺得圖案太小孩氣,不肯用,她纏了一晚上他才答應。

煙點燃了也沒抽幾口,直到燒到指尖他才回神,草草摁滅煙蒂。

手機剛震動一下他就接通了,卻不是何其清,是下屬的來電。

“監察長,剛收到消息,衛家那邊出事了。”

秦頌栾的手指一緊,心口如壓巨石:“什麽事?”

“衛靈均遇害,別墅起火。目前已經封鎖,具體情況還在核實。”下屬低聲說,“執政官的人也來了,說是輔助調查,正在接管現場。”

下屬說這話的意思很簡單,委婉詢問這是不是衛家和執政官在鬥權、我們監察院要不要介入。

秦頌栾艱難地呼吸了一口空氣,沒有說話。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,重得像在敲鐘。

“監察長?您還在嗎?”

“嗯。”他竭力把飄散的意識收攏回來,“繼續跟進,有消息随時彙報。”

“是。”

剛挂了電話,江月白緊跟着打進來:“我的天啊這是什麽熱鬧,你聽說了嗎?衛靈均死了!死在他生日宴上,兇手還沒個下落。執政官的人又去插手要接管現場,兩邊吵得都快要動槍了。”

這些話從耳畔流過,秦頌栾半點聽不進去,只是嗯了聲。

“要我說,你沒繼續查衛家是對的,衛靈均惡人有惡報了。幸好你及時收手,不然可能還把監察院扯進去。”

江月白說着說着,覺得他呼吸聲沉得不正常,瞬間壓低聲音:“你怎麽了?別告訴我這事和你有關。”

秦頌栾空咽了一下,艱澀道:“沒有,我也是剛知道。”

江月白放了心:“那就好。”

“你剛說兇手還沒下落?”

“也是奇怪,生日宴就那麽些人,還能跑了不成?”江月白想了想,“可惜在家裏,沒裝攝像頭,不然一看就知道了。別墅區那麽大,搜查不知到猴年馬月。”

“你跟一下,拿到衛靈均的驗屍結果。”秦頌栾指尖敲着茶幾,快速思索,“把我們的人散出去,監視帝都所有醫院診所,有重傷入院的登記下來,槍傷燒傷尤其。”

“你要管這事?”江月白疑惑但照辦,“也是,你和衛定言姻緣不成仁義在。你打個電話關心一下?”

秦頌栾又想點煙,撥了兩次撥不開打火機蓋子,索性丢在一旁:“醫院那邊有結果立刻告訴我,不要通知其他人。”

他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,擱在架子上的手機又響了,他看也沒看就接通:“喂?”

“頌栾,方便說話嗎?”

“你家的事我聽說了,節哀。”秦頌栾抹掉眉眼間的水珠,“我已經派人去盯各個醫院診所的急診科了。”

衛定言:“……謝謝。”

秦頌栾壓住過快的心跳,盡量讓自己語氣偏向關心:“兇手在現場沒留下痕跡嗎?”

“暫時沒發現,懷疑有內應,對我們家布局很了解。”衛定言沉聲道,“有消息請告知我。”

“一定。”

既然對衛家很了解,應該不是何其清。衛家樹敵頗多,是哪個仇家也未必。

秦頌栾正想松一口氣,腦海中靈光陡現。他記得何其清說過衛定韻約她吃飯,只是沒聽到下文。

希望和這事沒關系。

-

周遠派可靠下屬送何其清回去,自己留在衛家和衛定言周旋。

下屬把人送到執政官府邸,宮鼎峥已經等在醫護樓的大門口,看見何其清被扶出來,他快步趕上去:“怎麽樣?”

“執政官,小姐還有呼吸,後腦有傷,身上有燒傷。”

護士推着轉運床出來,何其清臉上全是煙灰和血污,燒傷已經起了水泡,後腦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。宮鼎峥跟在床後走了一段,被醫生攔在手術室外。

“請您在外面等一等。”

走廊寂靜無聲,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遠處有零星的燈火。

秘書輕聲說:“先生,您坐一會兒吧。”

宮鼎峥沒回這句話:“衛家那邊處理得怎麽樣?”

“周遠還在現場,聽衛家的人說,現場沒發現兇手遺留痕跡。蘇複意把小姐交給我們之後很快趕回去了,目前沒有惹人懷疑。”

他聽完默了一會兒,意味不明地說:“她做事倒是很乾淨。”

手術進行了将近四個小時,宮鼎峥中途處理了一些事情又回來。

手術遲遲不結束,不是好跡象。他緊縮眉頭,信息素在走廊裏彌漫,濃烈而壓抑,像暴雨前的積雨雲。

周全識趣地退到了走廊的另一頭,把空間留給他。

淩晨兩點十七分,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。

主刀醫生摘下口罩,看見宮鼎峥站在門口,微微颔首:“執政官。”

“人怎麽樣了?”

“燒傷的部分處理了,左臂和右側腰腹的創面比較大,但都是淺二度,沒有傷及真皮層,恢複後不會留太明顯的疤痕。”林醫生頓了頓,“後腦的傷比較麻煩。”

宮鼎峥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
“摔傷造成的顱腦損傷,有輕微的顱內出血。目前生命體征穩定。”林醫生謹慎措辭,“但後腦是視覺皮層和記憶中樞的交彙區域,可能會出現一些……不可預料的後遺症。”

宮鼎峥:“說我能聽懂的。”

林醫生吸了一口氣:“短期記憶可能受損,她醒來後不記得最近發生的事,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。也可能只丢失某一階段的記憶,比如最近幾個月。”

“還有一種可能是逆行性遺忘,她會記得很久以前的事,但不記得昨天發生了什麽。具體什麽情況,要等她醒來才能知道。”

宮鼎峥眉峰一動,不像醫生預料的那樣難過:“會持續多久?”

“不好說。有的人幾天就恢複了,有的人……”林醫生沒把話說全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,“她腦部的器質性損傷不算嚴重,大概率是可逆的,但不能保證。”

走廊裏挂着鐘,滴答聲格外清晰。

“她什麽時候能醒?”

“麻藥退了之後,預計明天上午。也可能更晚一些,要看她自己的恢複情況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宮鼎峥不再問,“你辛苦了,先去休息。周全,送林醫生。”

周全送林醫生出門,醫生醫者仁心,也知道何其清的身份:“周秘書,辛苦你和執政官說一聲,病人還很年輕,好好調養,恢複記憶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
不,您可能誤會了,執政官恨不得她這輩子都想不起來……

周全剛才看見宮鼎峥差點嘴角上揚了,暗自腹诽,溫和有禮地回複:“我一定轉達,辛苦醫生了。”

他把醫生送出門,折回來等候宮鼎峥的吩咐。

這人聽完情況,全然不見之前的緊張,甚至自顧自點了根煙:“周全。”

他躬身:“在。”

“其清醒來後,先确認她還記得多少。如果不記得了,任何人不準在她面前提之前的事。”宮鼎峥呼了口煙霧,“尤其不準提秦頌栾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-

秦頌栾一直等到淩晨都不見何其清回複消息,散出去的人手也沒有在醫院診所發現可疑身影。

他早該發現的,是他疏忽了,是他沉迷于這場甜蜜的幻夢裏,沒有發現她在悄然抽身離去。

他拉開衣櫃,衣櫃燈驟然亮起,他被刺得眯了一下眼睛,一時忘記自己要找什麽。

衣櫃一邊是他的衣服,一邊是何其清的。他撥開衣物,拉開最底層的抽屜,裏面放着一個小巧的深藍色絨面盒子。

這是他準備好的生日禮物,本想生日當天再給她。現在他改主意了,放在枕頭邊她一回來就能看見。

他的手指觸到盒子,正要拿出來,指尖卻碰到了旁邊一個冰涼的東西。

抽屜裏除了那個盒子,他沒有放過別的東西。

秦頌栾往裏摸,摸到一排整整齊齊的玻璃管。每個都貼着标簽,何其清字跡工整,寫明日期,濃度,用法。

“皮下注射,每次一支,可替代臨時标記。保存于避光、陰涼處,有效期為六個月。”

秦頌栾跪在衣櫃前,燈光從頭頂照下來,把他臉色照得慘白。他長睫低垂一動不動,嘴唇抿成一條線,呼吸變得很輕。

偌大公寓內燈火通明,餐桌上還放着一杯溫水和一盞醒酒茶。

夏夜總有蟬鳴和雨聲,這樣落針可聞的安靜反而令人膽戰心驚。

半晌,卧室裏終于傳出沙啞顫抖的聲音:“何其清你個混賬!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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